来源:4月20日《新华每日电讯》
这是萍乡市昭萍书局绿茵广场分馆。受访者供图
城市书房:转角遇到的不只是书
清晨,南昌地铁3号线青山路口站客流往来不断,负一楼3号口旁的孺子书房地铁分馆安静有序。这间180平方米的书房于2023年底开放,藏有2000册图书,设有62个阅读座位,是南昌首家落地地铁站点的城市书房,通勤族、学生、旅客可利用碎片时间就近阅读。
市民陈明上下班途中,经常会在这间书房停留一会儿。“来南昌工作之后,随处都能找到看书的地方,特别方便。”陈明说,“这里安静又便捷,一坐下来就能沉进去,南昌的读书氛围,让我慢慢养成了读纸质书的习惯。”
城市书房已在赣鄱大地遍地开花。南昌建成111家孺子书房,将阅读点位嵌入地铁、商圈、社区,15分钟阅读圈全面形成;吉安依托本土书院文脉,86家书屋提供全天候不打烊的公共阅读空间;上饶把书香融入山水景区与市井街区,让阅读成为旅游的一部分。
在萍乡市安源区萍水河畔,市民周港穿过人流熙攘的街道,走进昭萍西路2号那栋他熟悉的建筑,这里曾是萍乡市图书馆老馆,如今挂上了昭萍书局绿茵广场分馆的牌匾。
周港坐在书局二楼的窗边,面前摊开一本《安源路矿工人运动史》。“以前担心老馆搬走后没地方看书,现在好了,这里不仅书更多,还能喝饮料、参加活动,感觉比过去更有生气。”
绿茵广场分馆是昭萍书局首批开放的四个新型阅读空间之一,自2023年运营以来,已经成为这片繁华商业区一处独特的文化地标。500平方米的空间里,纸质图书超5000册,全部与萍乡市图书馆及其他昭萍书局分馆实现通借通还。
每到周末,这里就挤满了前来阅读的学生。燎原学校初二学生毛双龙和几个同学背着书包轻车熟路地走进书局,在自习区域找到了位置。“这里晚上九点才关门,营业时间长,自习又不收费,适合专心学习不被打扰。”毛双龙说,“书局比奶茶店安静,又比家里有氛围。”
在昭萍书局,阅读的边界正被不断拓宽。这里不仅是一个静心阅读的场所,更是一个活跃的城市文化会客厅。以“乡音乡俗:回望与怀抱”为主题的萍乡文艺沙龙,让本地文化在对话中传承;而“知傩绘面”非遗手作沙龙,则让参与者通过亲手绘制傩面,沉浸式触摸传统艺术的脉络。目前,昭萍书局共有分馆6所,累计开展阅读推广活动260场,服务市民达49.1万人次。
在数字化阅读盛行的今天,这样一个实体阅读空间为何能持续吸引读者?萍乡市图书馆相关负责人罗佳表示:“昭萍书局的成功,关键在于它超越了传统图书馆或书店的单一定位。它是阅读空间,是文化交流平台,也是城市休闲场所。”
如今,城市书房的触角不只停留在城市,也延伸至田间地头。
永修县立新乡鄢湾村农家书屋管理员接过县新华书店配送队送来的新书时说:“送书上门,还手把手教我们管理,解决了基层书屋运营的大难题。”当地每年为全县145个行政村送书9000余册,工作人员上门配送、协助登记上架,确保书籍及时面向村民开放。
农家书屋里,种养大户在这里查阅农业科技书籍寻找增产方法,孩子们在绘本与科普读物中开阔视野,农闲时节村民们相聚书屋读书看报、交流认知,知识力量悄然滋养乡村发展。
从南昌地铁里的便民书屋,到萍乡街巷间的文化客厅,再到永修乡村的田间书香,江西各地城市书房正为赣鄱大地注入持久而温润的文化力量。
金溪浒湾镇书铺街。新华每日电讯记者陈浚武摄
寻找“嫏嬛”
“嫏嬛”,传说中天帝藏书之所。在江西,这片素有“文章节义之邦”的土地上,从传统的雕版刀笔,到现代的智慧书房,“嫏嬛”从未只是一个遥远的神话——它早已化作千千万万触手可及的书香空间,深深嵌入人们的日常生活。
金溪刀笔刻春秋
春雨落进江西金溪县浒湾镇。抚河之畔的书铺街,青石板被雨水浸润得发亮。过街门楼上,道光年间留存的“藻丽嫏嬛”石刻,字迹依然清晰可辨。
这条不足千米的老街,正是“嫏嬛”传说的现实载体,曾是明清时期中国四大雕版印刷中心之一。
浒湾依抚河黄金水道,经鄱阳湖入长江。明末清初,江南刻书产业悄然转移。福建建阳书业因战乱式微,大批刻书工匠沿抚河逆流而上,落脚浒湾。明清易代之际,建阳刻书家族纷纷将书版售往浒湾。当地商户抓住商机,快速形成规模庞大的印书产业集群。
书铺街的建筑,藏着产业兴盛的密码。前店后厂,楼上藏版,这套成熟的产销模式,让赣版书籍快速铺向全国市场。鼎盛时期,这里云集60余家知名书坊,3000余名刻书工匠,刊行图书品类超5000种。经史子集、戏曲话本皆可刊刻,汤显祖“临川四梦”、陆九渊《象山全集》从这里印行全国,民间“临川才子金溪书”的说法流传至今。
刀笔藏春秋,一纸通天下。严苛的刊刻标准、规范的行业自律,铸就了“赣版书”的口碑。
金溪县文物管理所原所长、县文史专家吴定安说,老辈刻工有铁律,书版糟朽不堪或讹错太多,听由行会或长老裁决,需重新自刻或由他人重刻新版。街东头的聚墨池,曾是工匠洗书版的地方,年深日久,池水常年墨黑,是当年产业盛景的鲜活印记。
时光流转,抚河上千帆竞渡的景象不再,但文脉从未断流。2013年,浒湾书坊建筑群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08年,金溪雕版印刷技艺列入江西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书铺街上,中国印刷博物馆浒湾分馆里,完整保留着雕版印刷的全套工艺流程。制版、写样、上板、雕刻、刷印、装订,一道道工序次第铺展,从一块木板到一册古籍,三百年前的技艺在这里依然鲜活可触。
展厅里,66岁的非遗传承人徐冬荣正俯身案前,带着前来研学的孩子们握刀刻字。他说,现在老刀笔有了新传人。
书屋“云读”入万家
从古镇书铺到现代农家书屋,场景变化,“嫏嬛”内核未变。
走进萍乡市莲花县坊楼镇沿背村农家书屋,80余平方米的空间明亮通透,1800余册图书整齐排列。村民甘金裕正拿着一本农作物病虫害防治书籍分享心得:种了十几年莲子的他,尝试种植早晚双季稻时曾因不懂技术,早稻亩产仅500多斤;如今靠着书里的方法,结合农技人员指导,早稻亩产提升到700多斤。
莲花县建立“农民点单、书屋配餐”的精准服务机制,结合当地种养结构上架实用技术书籍。目前,全县157个村,实现农家书屋全覆盖。
从纸质书页到智慧屏幕,阅读的形态在变,人们对知识的向往从未更改。
在宜春市袁州区,每逢周末,狮子山城市书房便热闹起来。一楼大厅内,两块巨大的瀑布流电子屏引人注目。市民黄颖牵着6岁的儿子站在屏前,指尖轻触,一本书便“飞”进手机。截至目前,袁州区图书馆馆藏电子文献1.2万册,并设有100余个城市书角,正通过一块块智慧屏、一个个二维码,把书香融进市井烟火,装进每个人的口袋。
书香还温柔守护着工业园区里那些跟随父母奔波的孩子们的放学时光。
南昌市安义县工人文化宫紧挨着高新产业园区,外来务工人员近万人,其中不少是带着孩子的“候鸟家庭”。去年以来,县总工会联合园区企业建成800多平方米的职工书屋,专门设立童书馆,配备儿童绘本、课外读物和有声阅读设备,每天放学后开放两小时,周末全天开放,同时招募企业职工和周边学校教师担任“护苗志愿者”,家长们放心多了。
书院薪火传匠心
走进南昌市青云谱区象湖上的豫章书院,豫章堂内纸墨清香,静待知音;洪都厅、隆兴斋里学术交流,思想碰撞;钟陵轩、雅望亭中休憩品读,悠然自得。中建五局江西公司豫章书院项目管理人员张孟江介绍,2025年夏,项目团队秉持“修旧如旧、以新补旧”理念,三个月的雕琢让这座书院焕发新彩。
如今,豫章书院已被纳入南昌市公共阅读生态,与112家孺子书房、9个县区图书馆、1993个村(社区)阅览室共同构成“书香洪城”服务体系。
书院的重生,让它成为人们精神栖居的场所。而这股书香,同样在城市另一端的青年夜校里,以更青春的方式延续。
“白天上班,晚上读书”,正成为当地青年的新时尚。依托南昌市“青年夜校”品牌,安义县将全民阅读与夜校建设深度融合,定期举办读书分享会。自2024年创办以来,南昌市已设立48个青年夜校站点,累计吸引3.2万人次青年前来“打卡”。书香,正以青春的方式,融入这座城市的夜色。
书香浸润的不只有青年的夜晚,还有孩子们的童年。
走进赣州市于都县盘古山镇的古法造纸作坊,竹影婆娑间,一场别开生面的“小小造纸师”体验活动正在进行。30名小学生身着统一服装,围站在古朴的纸槽两侧。在传统匠人钟祖郎的指导下,孩子们纷纷挽起衣袖,双手稳稳握住竹帘,轻轻探入盛满竹浆的纸槽,滤去多余水分后,一张千年传统技艺的土纸便制成。于都县将传统造纸技艺与全民阅读深度融合,让孩子们在亲手造一张纸、触摸一段历史中,读懂纸与书的千年渊源,让书香与匠心在长征源头交相辉映。
“亲手做出一张纸,才明白书本的来之不易,以后我一定要好好爱惜每一本书!”五年级学生刘富华捧着自己刚抄制好的湿纸说。
“嫏嬛”早已不是一个凝固的传说,而是变成一条流动的文脉,在雕版与屏幕之间、在纸页与匠手之间、在乡村与城市之间静静流淌。书香正成为赣鄱大地上每个人触手可及的生活方式,浸润在每一个寻常日子里。
两千年前,海昏侯的书房与日常
南昌,初春。赣江东岸的海昏侯国遗址公园里,草木蔓发,春山可望。
两千年前,这片土地属于豫章郡海昏县,“汉废帝”、海昏侯刘贺在此度过了他人生最后的岁月。
人们对刘贺的认知,多源于史书的寥寥数笔——为帝二十七天,背负“荒淫迷惑,失帝王礼谊”的千古骂名。
然而,海昏侯墓中出土的数千枚简牍,却悄悄打开了一扇通往他书房的窗。
这些沉睡了两千年的竹木片,不是冷冰冰的历史证物,而是刘贺深夜里的“心灵鸡汤”,是他试图与自己和世界和解的证据。字里行间站起来的,不再是那个被标签化的荒唐人物,而是一个爱读书、会养生、爱玩“桌游”的鲜活灵魂。
一个“废帝”的深夜救赎
两千多年前,彼时的刘贺或许正经历着现代人常说的“emo”时刻。
从十九岁那年被霍光从皇位上拽下来,这种失落与迷茫就从未离开过刘贺。他坐拥着被带到封地的无数马蹄金、麟趾金,却始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借酒浇愁愁更愁。半醒的刘贺走向了书房角落的那一堆竹简。
那是他从昌邑故国带过来的宝贝,《诗经》《春秋》《论语》……还有各种杂书。它们像一群沉默的老友,陪他熬过漫漫长夜。
他突然有感而发,抓起一片木牍,蘸墨,落笔……借着酒意,字迹率性随意,甚至带着几分潦草。
两千多年后,人们在这片木牍上释读出“公子荆善居室”的故事,出自《论语》。公子荆刚有一点家产就说“确实够了”,稍多一点就说“确实完备了”。
那一刻,刘贺写下的也许不是“读书笔记”,而是“心灵独白”。他在宽慰自己:是啊,我拥有的已经足够多了。
另一行字写着孔子“吾有知乎哉?无知也”的感叹,这或许是对自己二十七天皇帝生涯最深刻的反思。当年在长安,刘贺的年少轻狂换来了“乱汉制度”的结局。他终于正视自己的“无知”,在自省中寻找真知。
最让人动容的,是他抄写的那句:“善人为国百年……诚哉斯言也。”治理国政需要时间,需要积累。而他,只有二十七天。这句感叹里,藏着多少委屈与不甘?但他只写了半句,像是在对自己打气:总有人会看到真正的自己。
这几片木牍,是刘贺在郁郁寡欢时给自己开出的药方。他用儒家经典来疗伤,试图在失序的人生中,重拾一种“中庸”的平衡。
两千年前的“健康管理手册”
除了《论语》《诗经》等经典,海昏侯墓中还出土了大量方技类简牍。这些内容,让刘贺的形象更像一个有血有肉的普通人。
在那个平均寿命不长的时代,贵族们对养生有着天然的追求。刘贺也不例外。简牍中记载了各种养生理念和方技,从饮食调养到呼吸吐纳,无不体现着他对生命的珍视——用今天的话说,这大概是一份两千年前的“健康管理手册”。
现代人研究“轻断食”、打卡“八段锦”,刘贺则抄方子、练吐纳,都在和同一件事情较劲——怕病、怕老、怕无常。
墓中还发现了占卜吉凶的《易占》。这说明,即便复封为侯,刘贺依然对未来充满了不确定。他会焦虑,会迷茫,会试图通过占卜来寻求方向,又或是一丝心理安慰。
或许在刘贺看来,在那段充满着未知的岁月,他自己唯一可控的,就是尽可能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桌游也能消磨时光
如果说《论语》和《易占》展现了刘贺的严肃与焦虑,那么散落在各类典籍间的六博棋谱简,则让我们看到了他生活中的另一面——一个两千年前的“桌游达人”。
“六博争雄好彩来,金盘一掷万人开。”这是《送外甥郑灌从军三首》诗中描绘的古人在六博棋对弈中的热闹景象。
六博棋是象棋等兵种棋盘类游戏的鼻祖,从春秋战国风靡至汉代,可谓是古代流行的桌游。汉晋墓葬中常见六博棋具,但其行棋规则大约在唐代以后失传。
海昏侯墓中出土的六博棋谱简多达千余枚,足见刘贺对这项智力游戏的痴迷。读书读累了,或者夜深人静睡不着的时候,刘贺会铺开棋盘,或与人对弈,或者独自研究棋谱。这些棋谱,就像是今天的“游戏攻略”,记录着他对于策略和胜负的思考。
我们看到了一个更加立体的刘贺。他不只是一个被废黜的皇帝、一个苦读圣贤书的儒生,还是一个有着生活情趣的普通人——会通过游戏来消磨时光,通过智力角逐来获得快乐。
有意思的是,这些六博棋谱简并不像其他典籍一样集中出土,而是混杂在各个典籍之中。
专家推测,这是刘贺随手把记录棋局的竹简作为书签使用——这个细节,让一个两千年前的人突然变得很亲切:原来他也和我们普通人一样,看书的时候,看着看着,思绪就神游到了游戏上。
刘贺棋谱简中可见“白詘內道青髙下専白食青白”等行棋口诀。作为我国考古首次发现的六博棋类专著,为研究当时的社会风尚乃至兵制提供了很好的史料。
他的“贪玩”,让我们有机会直击古人的博弈棋局,解码两千年前的“桌游”技法。
小小竹简,藏着另一面
两千年前,海昏侯刘贺在书房里读着《论语》,抄写着感悟,研究着养生方,把六博棋谱随手一插当作书签。两千年后,我们通过这些出土的简牍,与历史人物近距离对话。
我们看到——
他是一位喜欢读书的“书生”。墓中出土的《诗经》《礼记》《春秋》等典籍,证明了他拥有深厚的儒家文化修养。他不仅读,还摘抄、反思。这与史书中那个“荒淫无度”的形象相去甚远。
他是一个有着复杂情感的“凡人”。他会“emo”,会焦虑,会通过养生和占卜来寻求心理安慰,也会通过游戏来寻找快乐。他的情感世界,与现代人并无二致。
他是一位有抱负的“失败者”。他抄写的那些儒家经典,表明他内心深处依然渴望成为一个有道明君……
4月14日,南昌汉代海昏侯国遗址博物馆“书香海昏”展厅上新,100余件(套)简牍首次与公众见面。
其中重磅展品为齐《论语·智道》简,上面可释读出“孔子智道之昜也昜昜云者三日子曰此道之美也莫之御也”的内容。这些文字,是判断其为失传1800年的齐《论语》的关键性证据。
或许在这两千年前的汉代墨迹中,我们能看到海昏侯刘贺的更多“人设”,遥想他的书房与日常。
游客在南昌市湾里管理局妙泉村“在芙牛栏书咖馆”读书。受访者供图
牛栏书咖:中国乡村生活“新表达”
从南昌市中心往西北驱车20多公里,便扎进梅岭国家森林公园。
山路在翠林间蜿蜒,路过梅岭古街,就离妙泉村不远。溪边铺开一片开阔草坪,几顶帐篷散落其间。一座老房子静立,名为“在芙牛栏书咖馆”,乍看很难将它和咖啡、书联系在一起。
老屋保留了一段墙体,砌墙的古砖从明代保留至今,有的砖上“万历”二字依稀可辨。残墙留着原始的肌理,新嵌入的落地玻璃窗,映出远山的轮廓和天上的云朵。
推门而入,首先看见的不是吧台,而是一整面顶到天花板的书墙,旁边立着一把木质梯子。书脊五颜六色,不少已被翻得起了毛边。
“武侠、历史、网络文学,这些书都是我自己选的。”书咖馆主理人韩莉说。她从小有个“武侠梦”,心里藏着一个念头,把这间书店变成山里的“龙门客栈”。
四年前,这里还只是一处废弃的牛栏旧址,妙泉也不过是二十来户人家的小山村。
在村里老人的记忆中,牛栏曾有着完全不同的分量。“过去,牛是最值钱的,牛栏也是村里重要的地方。”村党支部书记高祖军说。后来,随着农业生产方式的更新,牛栏渐渐成了堆放杂物的地方。
2022年初,乡镇干部找到运营民宿的韩莉,想在妙泉村盘活闲置空间,建一处茶馆。“但我不认可。”韩莉说,“要做就要能吸引年轻人。”
她心里也没底,决定出去看看。在黄山脚下的碧山村,有一座由清代祠堂改造的碧山书局,隔壁是一间由废弃牛圈改造的咖啡馆,老祠堂里卖书,旧牛圈里卖咖啡,强烈的“反差感”让她眼前一亮。“抬头见山,低头读书,不仅有咖啡香,更有书香。”
回到南昌,她的建议被采纳了——引入孺子书房,让妙泉村的牛栏焕然一新。
可现实很快泼来冷水。“村里人看我们,就像看一群小孩‘过家家’。”韩莉笑着说,“他们觉得我们干不久。”
但韩莉没动摇,坚持要在乡村磨出一杯“顶流”咖啡。
开业前,她在招聘平台上找到叶腾,这名“00后”小伙子此前在上海一家连锁咖啡馆工作,收入不低。但城市里“太喧闹,节奏快”,他渴望能静下来钻研手艺。四年过去,叶腾一直留在妙泉村,住进了村里的民房,拿了咖啡拉花比赛的奖,研发的饮品在社交平台上走红。
如今,每逢周末店里就坐满了人,一天能接待两百多位客人,其中回头客超六成。
更大的变化在村里。从杭州来的自媒体博主、从厦门来的设计师,进山一待两三天,点杯手冲咖啡,打开电脑就开始工作。
“背着电脑来的年轻人越来越多。”村民高冬不明白什么是“数字游民”,但他说,“这群孩子让村子不再冷清”。
游客多了,但村里没人乱摆摊、乱扔垃圾。书咖馆每年向村集体缴纳租金,定向分给脱贫户。
“这家店和村子的声誉是一体的。村民赚到钱了,就更支持我们。”韩莉说。她跟村里签了20年租约,笃定“长期主义”做下去。
这种变化,并非妙泉村独有。在社交平台“小红书”上,“牛栏书咖”相关笔记超过10万篇。这些空间散布在安徽、云南、福建、浙江、江西等地农村,不是标准化的连锁店,每一家都带着当地的乡土气息和主理人的个性。
南昌大学中国乡村振兴研究院执行院长刘建生说,“牛栏变书咖”折射的不仅是业态创新,更是中国乡村从摆脱贫困到迈向振兴的跨越——从解决“有没有”到追求“好不好”,从物质生活改善到精神文化丰盈。
这座牛栏,曾在时光里沉默,如今讲出了新故事——用一杯咖啡的温度,用一本书的厚度,说给世界听。
千年文脉承于技
——江西毛笔匠人的故事
千丝万缕簇于笔,千年文脉承于技。
在江西进贤县文港镇,这个被誉为“华夏笔都”的地方,许多人做一件事,时间都以一生来计。
走入一间工坊,桌面、柜面、地面被成百支各色毛笔簇拥,屋内“制笔世家”四字牌匾赫然在目。这屋子的主人,正是毛笔制作技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文港的“笔王”周鹏程。
屋外城镇热闹,屋内又是另一方天地,静得能听见水滴溅落的声音。
“人要正,心要静。”71岁的周鹏程将毫毛放入水盆中反复梳理。一把起毫刀,轻挑毛料,匀摊压平,根根梳理、搭配,“千万毛中拣一毫”所言非虚。
一支上乘的文港毛笔需要精选毛料,经过去绒、齐毛、梳衬、剔杂、绑笔、车斗、修笔等大大小小128道工序才能完成,所有工序几乎都为手工制作。
即便是科技水平发展至今,也难以替代人手的感知与定力。此般娴熟,正是周鹏程60多年如一日的匠心。
据《赣东史迹》记载,文港镇毛笔工艺是在西晋时由山东邹县传授而来,至今已有1600多年的历史。自古以来,文港毛笔深受文人墨客喜爱。据传,清朝乾隆皇帝更是钦点文港毛笔为“御用贡笔”。
多年前,对许多人而言,制笔是门养家糊口的手艺。文港几乎“家家出笔工,户户会制笔”。
从小耳濡目染,自8岁起,周鹏程便走上了这条他执着一生的道路。上世纪70年代开始,周鹏程为了寻找市场四处奔走,却被“江西笔不被认可”的现实泼了冷水。
“1975年,北京李福寿的毛笔一支售价高达27元,而我一支7毛钱都卖不出去。”不甘心的他在接下来的七八年间,潜心研究着其中的“门道”。
此后,周鹏程每每造访书法大家,都细细琢磨他们的用笔,改进后再请名家试笔。一边改良毛的质量和配方,一边根据不同人的运笔、用笔习惯“私人定制”,秉承了“尖、齐、圆、健”四德的文港毛笔,在不断推陈出新中令人愈发得心应手,挥洒自如。
学问文章之气,郁郁芊芊,发于笔墨之间。2021年,文港毛笔制作技艺被列入第五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扩展项目名录。
而今,周鹏程制作的毛笔有“山马类”“狼毫类”“羊毫类”“兼毫类”等近百个品种。随着他在业界声名鹊起,日本、新加坡、马来西亚等海外订单也纷至沓来。
随着时代发展,毛笔已从主流书写工具逐渐退居为文人雅士的案头之物,一些年轻人也不愿接手这门“单调”的手艺,制笔技艺面临着古老行业传承与创新的大考。
为改善现状,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开设毛笔制作技艺传习所,免费传授毛笔制作技艺;当地开展、承接江西省“振兴杯”职业技能毛笔制作大赛、全国文房四宝用品毛笔制作技能竞赛、全国轻工业毛笔制作工职业技能竞赛等,将制笔这项古老制作技艺传承下去。
除了周鹏程、邹农耕、李小平等一批制作大师涌现,截至目前,文港镇现有各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68人、技师工匠25人。
双双巧手拿捏方寸,基于传统文化的创新有了新的样子。
走进江西进贤(文港)文笔数智产业园,南昌市柏倩化妆用品有限公司美甲笔生产车间,无尘环境洁净透亮,一排排生产线整齐有序,身着统一工装的工人们指尖翻飞,一根根纤细的美甲笔逐渐成形。选毛、剪毛、植毛……每一道工序都按严格标准执行。
“目前企业90%的业务集中在出口,欧美等市场占有率较高,去年出口额约10亿元。”柏倩化妆用品有限公司美甲笔生产负责人刘艺飞介绍,依托文港千年制笔技艺及完备的制笔产业链,企业专注于美甲笔组装、订单承接与海外销售。
既不丢古法技艺核心,又不失推陈出新之念。当非遗不再束之高阁,千年手艺才得以代代相传。
这名“95后”博士生,把科幻网文写成优秀作品
一名本硕读生物的“95后”,却创作了一部关于无线电的“硬核”科幻小说。这部小说还成为“五个一工程”奖设立网络文艺类别后的首批获奖网络文学作品之一。
他是天瑞说符,一个追求“真实感”的科幻题材创作者。他笔下的作品不聚焦超级英雄,只写普通人的冒险;故事发生地也不是虚拟世界,而是他实地丈量过的南京。这位横跨文理的江西青年,正用一种近乎“笨拙”的方法去构建网络文学的现实内核,在文学的殿堂里占有一席之地。
硬核科幻的现实锚点
《我们生活在南京》讲述的是2019年的高中生和2040年的无线电爱好者,通过一台老式电台跨越时空拯救世界的故事。网友评价其为硬核科幻。因为故事里的核心道具是一台无线电台,而电台的搭建过程却可“实操”。
“操作步骤、使用方式,我都亲身试过一遍。”天瑞说符说,他从二手交易平台淘来老式电台,拆解、组装、调试,熟悉每一个旋钮的阻尼感,听清每一声电流的杂音,直到手指磨出茧,才动笔开始写故事。
在天瑞说符看来,“网文脱离现实”是一种误解。看上去天马行空的题材,其实都有现实内核。比如,修仙文中的成长系统,其实是现实中“上学—升学—高考”教育路径的转化。
“我的作品是面向现实生活的读者来写的。”天瑞说符说,《我们生活在南京》没有系统,没有异能,主角还是大街上随处可见的高三学生,“平凡人在灾难来临时迸发的力量,远比英雄的更震撼人心”。
就连故事发生地也设在熟悉的南京城。小说中的街道、路线,是他三次前往南京、骑着自行车丈量出来的,玄武湖、梅花山庄中沁苑等具体地点被多次提及。这种对现实细节的执着,在科幻作家中不多见。
“阅读就像是打地基”
学生时代的天瑞说符就喜欢写作。看的书多了,就诉诸笔端。
“比起文学作品,我更早接触的是科普书籍。”天瑞说符说,他的童年生活很单一,家里管得严,不让看电视,不给玩手机,只扔给他一套《十万个为什么》。对世界充满好奇的他,把这当成唯一的“娱乐”活动。
后来他又开始看各类冒险故事。这些知识积累和冒险故事像种子一样,埋进了一个少年的心里。
这种看似随意的广泛阅读,却意外地拓宽了天瑞说符的视野。他接着开始啃福楼拜、巴尔扎克、托尔斯泰的名著。“虽然年少时未必全懂,但那些经典作品中的宏大叙事和人性光辉,潜移默化地塑造了我的文学审美。”他说。
“少有人能从零开始创作一部作品,要从阅读前人作品中汲取养分,才有可能写出自己的东西。就像是打地基。”这是天瑞说符对创作的朴素理解。在他眼中,阅读是创作庞大的“原料库”。
深度阅读能力正成为稀缺能力
网络文学等新文艺形式因读者的新需求而迅速普及。“作为网络作家,我们的叙事逻辑不再带有教化意味,考虑更多的是,如何让读者度过一段愉快的阅读时光。”天瑞说符认为,这种创作观,恰恰是网络文学能够深入人心的关键。
面对AI技术的冲击,天瑞说符依然坚信文字的力量。
“在信息碎片化的时代,深度阅读能力正成为一种稀缺能力,也是人工智能难以替代的核心竞争力。”他认为,阅读要求人们将抽象的文字符号,转化为具象的认知图景;这种转化过程,是对逻辑、想象和专注力的极致锻炼。
如今,天瑞说符正在北大攻读文学博士,阅读转向专业性学科书籍,比如哲学、文学史。“这类书籍能拓展我的思维方式,让文学创作在人物塑造和情节走向上拥有更多可能。”天瑞说符说,只要阅读,就会有收获。
放弃十年“铁饭碗”,她转型成爆款短剧编剧
列车长、十年,这些词放在一起,大概率是一个“稳定”的人生剧本。但南昌姑娘逍遥红尘不这么想。
十年间从未从事文字工作,竟转型成为一名网文作家,而且一写就爆了。在圈里成名后,她又换赛道去了影视剧行业,从助理编剧写到能接到S级剧本邀请;她又做出了意想不到的决定,从零开始,站上微短剧的风口——她写的抗战题材代表作《请回答1937》又爆了,开播一个月全平台总话题阅读量超3.3亿。
面对外界的惊叹,逍遥红尘却说从来没把自己当个人物。“我就是个‘草台班子’。但每一次上台,我都全力以赴。”
“别怕从头开始”
1996年9月1日,大京九线开通。正青春的逍遥红尘,端起了许多人梦寐以求的“铁饭碗”,成为一名列车广播员。后来,又从广播员转岗列车员,不到一年便升任列车长。
在别人眼中,这是一份安稳到退休的“金饭碗”。但逍遥红尘却在安稳中感到了不安。26岁那年,她问自己:“一辈子就这样了吗?”答案是否定的。
“别怕从头开始,你比你想的,能扛。”带着这份倔强,她毅然辞去“铁饭碗”,将过去十年的资历清零。
离开铁路后,逍遥红尘并没有立刻找到方向。但她从小就爱读书,二年级前就看完了市面上所有的连环画。父亲送的《封神演义》《西游记》等名著,为她日后的故事天赋埋下了伏笔。
2008年,网文行业刚刚起步,没有更新要求。作为读者的逍遥红尘连追了几部断更的书,一气之下开始在网上连载小说。她承诺读者,绝不弃坑,“日更三千”,第一部作品就意外爆红。
一扎下去就是十年,积攒了十几万粉丝,多部网文作品被出版,但逍遥红尘却选择了归零。
生命不息,折腾不已
“当时有创作瓶颈,也想看看更大的世界。”37岁的逍遥红尘毅然选择成为一名大龄“北漂”,她进编剧圈,从学徒做起,没钱的时候就睡朋友家沙发。“一直混到能接到S级影视剧的创作邀约。然后,我又想折腾了。”
2023年下半年,逍遥红尘注意到微短剧的风口。彼时,许多人认为微短剧“low”,市场上也确实充斥着粗制滥造的作品,她却看到了短剧的潜力。“你带着学习的心去看,它的节奏、它的情绪满足,全是技术。”逍遥红尘说。
在《请回答1937》中,逍遥红尘用一部手机串联起1937年与2025年,聚焦小人物在战火骤降时刻的选择,男女主从未谋面却完成了跨越时空的对话。
这种“中国式浪漫”和独特的叙事方式,让观众在快节奏剧情中感受到了历史厚重;不仅打破了微短剧“娱乐至上”的刻板印象,也为行业注入了一股清流。《请回答1937》一开播就爆了,首日跻身播出平台双榜TOP1,同时登顶抖音热榜(娱乐榜);开播一个月,全平台总话题阅读量超3.3亿。
“一个美好的世界”
在她看来,阅读是她的铠甲。“阅读给我搭了一个美好的世界。年少时伴我成长,长大后予我勇气。”逍遥红尘说。
即便如今已是爆款编剧,她依然保持着每天读完一本书的习惯。她说,“阅读的本质是学习,是开拓眼界,是形成独立完善的自我。”
在AI技术迅猛发展的今天,许多人担心被取代。但逍遥红尘认为,AI没有感情,它只能模仿冰山露出海面的部分,却模仿不了海面之下的逻辑与共鸣。她坚信,好的编剧需要具备强大的底层逻辑和情感洞察力,这是机器无法复制的。
“也许下一次见面,我就进军AI漫剧了哟!”采访结束时,逍遥红尘告诉记者。她的眼底,依然跃动着对未知世界的好奇与渴望。
典籍书叶焕新生
——江西古籍修复师的故事
在江西省图书馆的古籍修复室里,时间常以“叶”为单位计量,一张破损的古籍书叶,可能要修复一整天。在这里,有一群被称为“书医”的人,正在和时间赛跑。
走进古籍修复室,修复师王珂正把补纸撕成与书叶虫洞形状一致的纸片,随后一点点填进去,再用毛笔蘸上糨糊粘贴到缺损处,用镊子把多余的补纸轻轻夹掉。“我修复的这套古籍是《安仁县志》,一共有10册,去年7月开始修复,目前已经修复了7册。”她说,古籍修复是一项复杂而严谨的工作,不同残损程度的古籍,修复所耗的时间、精力也大不相同。
据了解,从准备、修整到复原阶段,古籍修复整个流程包含近30道工序环节。每一册残损的古籍从开始修复到完成入库,都要经历拆线、编号、去污、配纸、补书叶、齐栏、锤平等流程,每一个步骤都马虎不得。
配纸是修复工作的重要环节之一。桑皮纸、马尼拉皮纸、印谱纸……古籍修复室里有一间十多平方米的房间,里面存放有200多种不同的纸张。修复师谭依玲介绍,修复古籍要根据纸张类型,找到和原书纹理、厚薄、颜色几乎一模一样的补纸,有时为了配到合适的纸张,需要在众多纸张中反复比对,甚至要亲自上手染制调色,直到肉眼几乎看不出修补痕迹为止。
江西是古籍存藏大省,据统计,全省存藏的古籍近100万册,其中有143部古籍入选第一至第六批《国家珍贵古籍名录》。这些承载着千年文脉的典籍,正面临虫蛀、霉变、老化等自然损毁的威胁。
两年前,修复师邓晔拿到两册共计200多叶的清代医学类古籍,这套古籍的修复经历让她至今都记忆犹新。
“这套古籍经鉴定为破损程度最高的一级破损,最开始拿出来的时候就像板砖一样硬,但纸张又很脆,存在黏连、絮化等问题,拿在手里生怕一不留神就会损坏。”邓晔说,当时她平均每天只能修复一到两叶,前后花了大半年时间才修复完成。
谈起自己的工作,邓晔觉得特别有成就感。她说:“看到这些淹没在历史里的古籍又重新焕发新生,觉得自己做的不只是一份工作,更是对历史文化的延续。”
2007年,“中华古籍保护计划”正式启动,这是我国历史上首次由国家主持开展的全国性古籍保护工程。同年9月,江西省图书馆增挂省古籍保护中心牌子,开始承担全省古籍普查登记、业务培训等工作,江西古籍保护事业开启新篇章。
在江西省图书馆,像这样的“书医”有7位,这些古籍不仅有像王珂那样工作二十余年的“老师傅”守护,也有年轻力量在加入。
李涵是团队中最年轻的一员,工作三年多的她,已经是一位出色的古籍修复师。“以前染纸总掌握不好浓淡,现在慢慢摸清了不同纸张的‘脾气’。”李涵说,修复那些原本模糊不清的古籍,好像几百年前的作者在跟自己对话,那种感觉特别奇妙,“我会继续跟着前辈精进技艺,坐得住冷板凳,让更多古籍‘活’起来”。
古籍修复是一项积淀深厚的优秀传统手工技艺。近年来,江西“书医”队伍正不断壮大,省、市两级公藏单位都有专门的队伍,有的地方专业修复力量甚至延伸至县一级。
2024年7月,国家级古籍修复技艺传习中心江西传习所在江西省图书馆揭牌。不到两年的时间,已经举办多期传习培训活动,来自省内古籍重点保护单位的学员们参与各类修复项目和学习相关技艺,先后完成《韵府群玉》《康熙字典》《道德经》等一批重要文献的修复工作。
古籍修复是一场与时间的对话,更是一场文明的接力。江西省图书馆馆长高澜说:“古籍修复师在故纸堆里延续的不仅是文献的生命,也是民族的文化记忆,每一部修复好的古籍,都是连接过去与未来的桥梁。我们将继续守护好这些文化瑰宝,让千年文脉在赣鄱大地上永续传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