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鸟、一座山与一群人

2026-5-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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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婺源，用了二十余年时间，只为参透一个朴素而深刻的问题：发展，究竟是为谁、又靠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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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吕富来

题图 | 篁岭晒秋。程政/摄



清晨，石门村的河面薄雾氤氲。68岁的护鸟员俞旺金推开家门，走向村口那片蓊郁的水口林。林间传来清脆的“嘀呴、嘀呴”声，那是“林中仙子”蓝冠噪鹛在歌唱。
“2000年重新发现时，蓝冠噪鹛野生种群只有50多只。2023年习近平总书记考察时是250余只。现在，你猜有多少只？”俞旺金难掩激动，“600多只！”
不远处，村民许美玲在自家民宿“花屿归宿”里忙碌着。这栋由老宅改造的民宿，自2023年开业以来营收已超70万元。“以前在县城开餐厅，现在回村创业，守着绿水青山，收入不减，这日子舒坦得很。”许美玲笑着说。
石门村的秘密，藏在了老人与鸟的对望里。而整个婺源，用了二十余年时间，只为参透一个朴素而深刻的问题：发展，究竟是为谁、又靠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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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冠噪鹛。程政/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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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鸟的“带飞”：生态保护的长期主义


2023年10月11日，习近平总书记来到婺源县秋口镇王村石门自然村考察。这里是饶河源国家湿地公园中心区，也是极度濒危鸟类蓝冠噪鹛自然保护小区。习近平总书记指出：“优美的自然环境本身就是乡村振兴的优质资源，要找到实现生态价值转换的有效途径，让群众得到实实在在的好处。”
时间回到2000年，当科研人员在石门村重新发现蓝冠噪鹛时，村民人均年收入仅4000多元。
守着绿水青山，却过着穷日子，该如何破局？婺源做出的不是“大开发”的决策，而是看似“往回退”的制度创新：县林业局在石门村推行“政府付费买生态”，县自然资源局颁发月亮湾沙洲地役权《不动产登记证明》。村民们获得生态补偿金，停止在沙洲上耕作、养殖。同时，村里推出“护鸟护绿岗”等十几个生态文明微岗位。
“每年4到7月，蓝冠噪鹛前来繁衍，为避免传染疫病，乡亲们会把散养的鸡圈养起来。”俞旺金说。在协力守护下，这群美丽精灵数量从几十只增加到了600多只。
保护带来的生机，远超预期。以鸟为媒，石门村建起科普馆、游步道、观景台，推出“预约制+专业向导”的沉浸式观鸟体验，每日限量接待。游客慕名而来，民宿从2023年的2家猛增至47家，67名村民“归巢”创业。村民陈春红的“蓝鹛栖月”民宿，仅“观鸟套餐”一项，年收入就突破20万元。
“石门村能‘火’起来，靠的就是这群‘稀世之鸟’！”王村党支部书记余五荫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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俯瞰石门村。程政/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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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山的“蝶变”：古村落保护的整体性


如果说石门村是因鸟而兴，那么篁岭村的蝶变，则是一部古村落保护与活化的传奇。
十几年前的篁岭，还是一个被列入“地质灾害监测点”的贫困村。山上缺水缺电，年轻人纷纷外出务工，田地抛荒，村庄一半以上房屋闲置、破败，留守村民人均年收入仅3000余元。篁岭独特的“晒秋”民俗景观也濒临消失。
转机出现在2009年。婺源将篁岭整体性保护开发项目进行规划包装、向外推介，择优引进婺源县篁岭文旅股份有限公司进行打造运营。公司先后累计投入8亿多元，将篁岭打造成了婺源古建筑密度最大的“露天博物馆”。篁岭的蝶变，离不开政府主导方向，资本注入活水，但“活”的真正秘诀，在于“村落是载体，村民是主角”。
“村子修好了，灵魂不能丢。”篁岭文旅公司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复活“晒秋”这个独特的文化符号。公司请回村民，在屋顶木架上用竹匾晾晒辣椒、玉米、皇菊，将原本为解决生活难题的无奈之举，打造成一幅四季轮转、色彩斑斓的“大地艺术”。2015年，“篁岭晒秋”入选“最美中国符号”，从此一炮而红。
一张晒秋照片把人吸引前来，而不断丰富的业态则把更多人留在篁岭：复原近300米的“天街”，街旁密布茶坊、酒肆、篾铺；将残破古宅改成特色民宿；在荒芜梯田上种出千亩油菜花海；推出森林探险、乡村夜游等新业态。更重要的是，一批认同理念、懂得经营的村民被返迁回“天街”创业，现场展示油纸伞、龙灯、歙砚等传统技艺，成为文化活态传承的最佳注脚。
如今的篁岭，早已不是那个濒临消亡的空心村。一半以上的外出青壮年回村发展，村民人均年收入从3500元提升至6万元，户均年收入从不足1.5万元提升到16.5万元。在开发与保护的平衡木上，文化遗产变身美丽经济，一幅共同富裕的现实版“篁岭晒秋图”已然绘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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篁岭古村内游人如织。赵国政/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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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徽派进行到底”：制度保障的连续性


婺源建设“中国最美乡村”，不是一时之举，也并非一蹴而就。其背后，是一场持续二十余年，关乎制度、匠人与民众的“接力赛”。
“真金白银”将老百姓的心暖起来。保护古建筑，最大的难题是缺钱。婺源有3810多处古建筑，很多村民想修祖宅，但高昂的费用让人望而却步。2012年，婺源设立古村落古建筑保护专项资金，县财政每年拨钱，直接补贴给维修老房子的村民。理坑村民余启红想改造老宅开民宿，发现顶梁柱被白蚁蛀了，换柱子要花2.1万元。
正是政府的1.2万元补贴，让他只花了9000元就解决了难题，如今他的“理尚往来”民宿在节假日一房难求。而县里这笔专项资金从最初的每年100万元，增加到每年1000万元，累计撬动了超过13亿元的社会资金投入保护，共维修传统建筑1467处。
“免费图册”把徽派风貌管起来。过去，受外地风格影响，不少村民建房喜欢贴瓷砖，破坏了整体的徽风赣韵。为此，婺源下了“硬功夫”：2012年至2017年，县里集中投入1.16亿元，对全县8000多幢非徽派建筑进行“改徽、保徽、建徽”。
更贴心的是，他们设计30多套徽派风格的建房设计图，印成小册子免费发给村民选用，从源头上管住了乡村风貌的“主色调”。县里还创新建立季度联审联批会议制度，自然资源、文广旅、文物等多部门集体“会诊”，严格审批城乡建房，确保《上饶市婺源传统风貌保护传承条例》落到实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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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口村景。程洁淮/摄
“老屋认领”让闲置资产活起来。修好的老宅如何不空置？婺源创新探索“老屋认领”“老屋收储”机制，面向全球招募传统建筑“宿主”。在思溪村，来自大都市的马志刚通过认养方式，投入数百万元，将一栋倒塌面积超过70%的清代建筑改造成摩登又古朴的“花田溪”民宿。县里还鼓励村民将闲置古建筑的使用权转让给村集体经济组织，再由其委托县文旅集团或社会资本统一开发运营。目前，全县已有234幢闲置老屋使用权实现收储，19栋传统建筑获得认领。通过“村党组织+文旅企业+合作社+农户”的模式，全县改造建设民宿1000余家，带动村民就业1万多人。
保护古建，还离不开手艺精湛的工匠。婺源先后举办30多期传统建筑工匠专题培训，为2800多名能工巧匠“传经送宝”，完善“徽州三雕”传承体系。国家级非遗“徽州三雕”代表性传承人俞友鸿，用他的刻刀让许多濒危老宅重获新生。这些工匠，成了传统村落保护坚实的内生力量。
“政贵有恒，治须有常。”婺源的故事，不是“逆袭”后的繁华，而是“坚守”中的定力。久久为功、慎终如始，深耕“中国最美乡村”建设的婺源，让正确政绩观在实干中进一步落地生根、开花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