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笔,写千年——来自“华夏笔都”文港的产业答卷

2026-6-25 

在赣抚平原腹地,有一座因笔而兴、因笔而名的小镇——江西省南昌市进贤县文港镇。这里是闻名遐迩的“华夏笔都”,制笔历史可追溯至东晋。从毛笔到如今的化妆刷,从文房四宝到美妆工具,一支小小的笔,见证了一座小镇的千年沉浮,也折射出中国传统产业在时代浪潮中的转型与突围。

一支毛笔的千年传承

文港制笔,源远流长。据史料记载,文港毛笔始于东晋,兴于唐宋,盛于明清,曾有“临川毛笔”或“李渡毛笔”之称。千百年来,笔的文脉,始终未曾中断。

在文港,制笔是刻在基因里的手艺。“我是在毛笔堆里长大的孩子,从小就在桌底下钻来钻去。”文港文房四宝协会会长张维国的话,道出了许多文港人的共同记忆。祖孙三代做毛笔,在文港并不是什么稀罕事。这里的人们,生于斯、长于斯,耳濡目染间,便与笔结下了不解之缘。

毛笔的制作,是一门极致的手艺。一支合格的毛笔,要经过120多道工序,方能达到“尖、齐、圆、健”的“四德”标准——笔锋尖锐、修削整齐、丰硕圆润、劲健有力。每一道工序,都凝聚着匠人的心血与智慧。

正是这份对工艺的极致追求,让文港毛笔声名远播。鼎盛时期,全国各地的文房四宝市场,随处可见文港人的身影。他们带着家乡出产的毛笔,走南闯北,将“华夏笔都”的名号,传遍了大江南北。

不仅是毛笔制作,文港还形成了完整的产业链。从笔头到笔杆,从羊毛收购到尼龙毛生产,从竹制笔杆到铜制、塑料制、玛瑙制、胡桃木制、牛角制笔杆,再到笔套、吊线头,几乎所有的配套产业,都能在文港找到。这种产业集群的优势,为文港制笔业的持续发展,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国内同时做毛笔和化妆刷的只有文港。”文港镇文化产业办公室主任吴国华的话,道出了文港在全国制笔产业格局中的独特地位。

然而,随着时代的变迁,这支传承了千年的毛笔,也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挑战。钢笔取代了毛笔,键盘取代了钢笔,书写方式的变革,让传统文房四宝的市场空间不断收窄。如何在传承中创新,在坚守中突围,成为摆在每一个文港人面前的时代考题。

一次跨界的产业跃迁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就在传统毛笔市场日渐萎缩之时,文港人凭借着深厚的制笔功底,敏锐地捕捉到了新的市场机遇——化妆刷、美甲笔等美妆工具。

“我们最早是做毛笔,后来把毛笔带到深圳,被外商看中,提供了化妆刷的样式给我们做。虽然不会做化妆刷,但感觉跟毛笔比较相似,就接下来了。”南昌洁妮实业有限公司负责人吴节平,是当地最早做化妆刷的人之一。1997年,他从毛笔转型做化妆刷,开启了文港制笔产业的新赛道。

从毛笔到化妆刷,看似跨界,实则一脉相承。“毛笔工艺更深,讲究‘尖、齐、圆、健’;化妆刷相对简单,主要要求毛的柔软、贴皮肤。”吴节平说。正是因为有了制作毛笔的深厚功底,文港人做起化妆刷来,可谓驾轻就熟。

段永平的故事,更是文港产业迭代的生动缩影。这位南昌市柏倩化妆用品有限公司董事长,出身制笔世家,父亲辈就做笔头,自己小时候随父也做毛笔头,长大后组装毛笔,也做过钢笔推销。从毛笔到圆珠笔、钢笔、金属笔,再到画笔、美甲笔,一代代工艺转型叠加,勾勒出文港制笔产业的演进轨迹。

2004年底,段永平从被“五颜六色”的彩妆笔唇刷开始进入美妆工具行业。进入市场后调研得知,美甲行业1995年才进入中国,尚在成长初期,市场会很大,货会供不应求。段永平的入局,恰逢其时。

技术的难关,也曾摆在面前。“美甲笔与毛笔工艺不同,毛笔需要在水盆中制作、从笔杆根部就要开始收尖;美甲笔是要干毛制做、收尖方式不同。”段永平回忆道。最大的技术难题是开叉——美甲水晶笔不能开叉,一定要尖,再大的笔也不能开叉。凭着一股钻研精神,文港人硬是把一道道技术难关啃了下来。

如今,文港已形成了规模可观的美甲刷产业集群。“现在做美甲刷的人多了,大家开网店、在外跑市场的人多了,给客户的印象产业集群就在文港了。”段永平说。在全国,甚至海外,要买美甲刷的现在都知道产业集群在文港。

从毛笔到化妆刷、美甲笔,不仅是产品的转型,更是市场的拓展。“毛笔主要在国内市场,东南亚也有但量小;化妆刷面向全球,市场更广、量更大。”吴节平的话,道出了转型的深层逻辑。从国内到全球,从书写到美妆,市场空间的打开,为文港制笔产业注入了新的活力。

一场时代的生存考题

转型之路,并非坦途。当电商浪潮袭来,当市场环境变化,当价格战愈演愈烈,文港的制笔产业,又一次站在了十字路口。

“现在整个行业大环境都不大好。我们高峰的时候300多个经销商,现在只剩40%到50%,现存的也大多经营不善,在煎熬中,不断有关门现象。”张维国的话,道出了文房四宝行业的窘境。

实体店的衰落,是最直观的体现。“以前文港人在全国各地都开店,还有市场、外贸渠道,销售量很大,文港毛笔非常活跃、很繁荣。现在网络冲击下,很多实体店都关掉了,人都回来了。”吴节平说。

比实体店倒闭更深刻的变化,是价格的透明化。“以前店与店之间不透明。现在网络上一目了然,大家都拼价钱,基本没什么利润。”吴节平的分析,切中了电商时代的痛点。

价格战的结果,是产品的低端化。“现在做高档笔的越来越少,都做低档的,数量没少但销售额和利润下来了。”这种“内卷”式的竞争,让许多企业陷入了“越做越便宜、越便宜越没利润”的恶性循环。

库存的压力,更是实实在在的痛。“前不久处理了几百箱货,只卖了4万元,平常5箱就能卖到5万元。”吴节平的话,透着几分无奈。以前赚的钱,很多都亏在了库存里。

美妆工具的赛道,同样面临着激烈的竞争。“现在市场很‘卷’,你这套刷子以前卖28块,别人卖23块,流量就掉下来了,你只能搞活动降价抢回来。拉来拉去,损耗的是我们本身的力量。”吴节平的比喻,生动地描绘了价格战的残酷。

困局之中,文港人也在积极探索突围之路。

一条路,是品牌化。“传统代工永远赚差价,要做品牌必须结合当下需求创新,找到新的人群定位和使用场景。”张维国的双维印泥,就是品牌化的成功范例。这个创立26年的品牌,如今已经在国内印泥行业打响了知名度。

张维国的秘诀,是创新。“品质是基础,但光有品质不够,必须创新。卖的不是产品,是情绪价值、场景价值。” 他开发的粉色印泥、手帐印泥等文创产品,打破了“印泥就是红色”的传统认知,深受年轻人喜爱。

“不跟百年企业抢老客户,老一辈思维固化,改变成本太高。我们定位‘新一代书法爱好者’,通过新媒体影响年轻人。”张维国的思路,为传统产业的品牌化提供了新的范式。

另一条路,是产品升级。段永平一直在倡导品牌升级。“第二个阶段要从市场思维转向产品品牌思维,升级产品,做高端美甲笔品牌,不做低价廉价的。”他算了一笔账:进口笔批发到中国50多块一支,零售上百;文港普通笔3至5块,他卖8至10块以上,确保材质工艺不同。

“有销售啥都有,要找终端客户。”段永平是文港最早布局互联网和跨境的人之一;2006年做互联网批发,2008年广州开店、做跨境,2009年请英语专业人员做外贸。这种敢为人先的精神,让他始终走在行业前列。

还有一条路,是开辟新赛道。段永平最近的新动作,是做假发。“假发赛道更大,国内国外都在卖。文港是劳动密集型产业基地,有工价优势。”

在段永平看来,这不仅是企业的多元化,更是对文港产业的带动。“文港装钢笔最多120元一天,做假发给5000元底薪,加班可挣七八千,技术岗工资上万元。钢笔赛道萎缩,工厂不忙;假发一年有3个季度要加班,可增加收入。”

他的目标,是培养本地人才,带动产业起来。“第一个月保底3000,第二个月3600,第三个月4000,做不到也贴钱给。”段永平说,“需要1至3年坚持做这个事情,毛笔和钢笔产业在萎缩,新赛道可以补充劳动密集型产业集群发展。”

而对于更多的中小企业来说,坚守品质,也是一种生存智慧。“保守我们的品质不变,随便你在什么样的环境当中,你增价我不增,你说我的贵,那没办法,我是真材实料做的。你要便宜的,我做不了,我就保持这样。如果你要好的,他还是一定要找我。”吴节平的话,透着一份匠人的执着与坚守。

千年笔都,风云际会。从毛笔到化妆刷,从传统到现代,从国内到全球,文港的制笔产业,在变与不变之间,走过了千年时光。变的是产品、是市场、是技术,不变的是文港人对笔的执着、对工艺的坚守、对创新的追求。

站在新的历史起点上,这支传承了千年的笔,将书写怎样的新篇章?答案,或许就在每一个文港人的手里,在每一支精心制作的笔里,在这片充满生机与活力的土地上。